第88章 地官(1/1)
陈直没在咸阳多待。出了城,一路往西。路上渴了喝河水,饿了啃麦饼。他走得快,两天脚程,就望见了安丰里的炊烟。
到家时,娘正在院中喂鸡。见陈直回来,先是一愣,随后像早料到似的,把手里的秕谷往地上一撒:“饭在锅里。”陈直“哎”了一声,进去盛了碗粥,就着咸菜吃了个干净。陈父从地里回来,见他坐在门槛上,只问:“事说完了?”陈直说:“说完了。得了个官,叫地官。不用去咸阳,在家种地。”陈父“哦”了一声,像这官儿和村里的里正没两样。陈直也不多解释。家里最不缺的,就是官。缺的是干活的人。
第二日,陈直上南坡。麦收之后,地还空着。他蹲在坡头,抓了把土。土是温的,带着雨后的松软。他决定还种秋豆。豆子省地,又养土。黑豆听说,老早就跑来,说这回要自己种一垄。陈直真划了垄给他。黑豆高兴坏了,每天傍晚都去浇水,那股认真劲,像在种什么了不得的宝贝。
日子又回到了熟悉的节奏。天不亮起来,下地,拔草,看天。日头落山就回,吃饭,喂牛,听娘念叨。陈直有时觉得,自己像做了场极长的梦。梦里他下过地,上过山,见过皇帝,也差点变成地里的东西。如今梦醒了。还好,还能种地。只是右手指节上,多了一道极浅的灰线。不疼。像从皮肉里长出来的。陈直知道,那是“地官”的印。不是官府发的。是地给的。他这官,不领俸禄,不上朝。只管一方土,一茬粮。
八月间,卫癸的忌日到了。陈直不知道具体是哪天。只记得那晚月亮很白。他一个人在院里,把卫癸留下的镰刀擦了三遍。然后用它在南坡最高的地方,割了几把野草。那刀极利,割草像切豆腐。陈直坐在草堆上,看星星。他对风说:“你教我的,我都记着。没死成,也没变成禾。就是还在地里。”风没应。陈直也没指望它应。人死了,就是死了。有些话,自己说说就好。
秋天过完,豆子收下来。这次产量一般,陈直没太在意。他留了好些做种,又给司马错寄去半袋。送信的是个西陵卫的小兵。陈直托他带话:“给司马错。就说,豆子收了。人不去了。”那兵挠头,像听不明白。陈直笑:“你原话带就成。”
入冬前,陈直把南坡又翻了一遍。这一回,他没等地禾催。自己就上坡了。地禾还是老样子,几片灰白芽,安安静静。陈直翻地时,它不闹。只在他经过酸枣树时,土下会轻轻响一声。像在打招呼。陈直就回一句:“别急。明年再种你。”然后继续干活。
他想过很多次。这债,到底怎么算完。后来想通了。没完。也不该完。他和地禾,早就不是欠和还了。是守。他守着地,地养着人,人又种着禾。一环一环,谁也离不开谁。他是地官。这官,不是管地的。是被地管着的。他认。
冬天,下了场大雪。陈直哪儿也没去,在家给黑豆编了个草蚂蚱。黑豆高兴得在雪地里打了三个滚。陈直看着,笑。笑着笑着,他想起那个刚穿越来的冬天。那时他连土炕都不会烧。如今,他已经能在这秦朝的土地上,教一个孩子种豆了。这中间的路,太远太长。可走完了。回头看,也值。
年关又至。陈直把新收的豆子磨了,蒸了一锅豆包。热气腾腾,满屋香。他给土地爷也供了一盘。不是迷信。是心意。地待他不薄。他得敬。这是种地人的规矩。陈直觉得,自己越来越像这村里的人了。不,他早就是了。从他第一锄落在南坡上开始,他就是了。
月光下,陈直走到南坡。雪很厚,踩上去“咯吱咯吱”响。他站在坡顶,朝远处看。白茫茫一片,天地都干净得发亮。他轻声说:“明年,还种。”风从北边吹来,把树枝上的雪吹落。那雪屑落在他肩上,凉丝丝的。陈直转身回家。脚底很稳。像被整座南坡托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