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7章 入咸阳(1/1)
麦子打完后,陈直在家又待了三日。
他把新麦分了,该卖的卖,该存的存。给赵寡妇家送了一袋,给老刘头家拎了半袋。黑豆成天跟在后头,问陈直能不能别去咸阳。陈直不答,只往他兜里塞了把炒麦。孩子嚼得嘎嘣响,到底没再问。
第四天,天不亮,陈直出发了。没骑马。他背了个旧篓,里头放着几个麦饼,一套换洗衣裳,还有卫癸那把镰刀。娘站在门口,往他怀里又塞了两个煮蛋。陈父没出门,只隔着墙说了句:“早些回。”
陈直应了。他走出村口,回头。南坡上,麦茬地空荡荡的。可坡顶那棵酸枣树,枝叶已经生出大片的绿。地禾的那几片灰白芽,也伏在地里,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陈直收回目光。上路。
咸阳城还是那样。又大又沉,像头睡不醒的黑兽。陈直到时,已经入夜。城门早关了。他在城外的旧驿亭将就了一宿。天亮时进城。守门兵士见了他,竟没盘问,只问:“陈直?”陈直点头。那兵往里努嘴:“进去吧。有人候着。”陈直心头微动。果然,一进城门,就看见卫癸过去常用的那个白袍小吏在等他。不是卫癸。是个生面孔。
“请随我来。”小吏话不多。
陈直跟着他,穿街过巷。路越走越熟。最后停在一扇极窄的黑门前。陈直记得这门。是黑冰台外仓的后门。当年卫癸带他来过。门后,是那间堆满土和旧谷的地仓。陈直深吸一口气,进去。
仓里已经打扫过。地上铺了草席。席上坐着一人。不是皇帝。也不是司马错。是那个须发皆白的奉常寺老者。他见陈直进来,微微颔首:“陈小郎,又见面了。”
陈直行了一礼,不卑不亢:“不知陛下召我,有何差遣。”
老者笑道:“陛下不在咸阳。东巡未归。召你的,是黑冰台。不过,也是陛下的意思。”他顿了顿,从袖中取出一卷黄帛,铺在案上。陈直看去。上面没有字。只有半枚印。印色暗红,像干透的血。
“奉常寺和黑冰台,共拟了一份新的呈文。”老者道,“要复你‘地官’旧职。司天下禾种。你意下如何?”
陈直抬头。他忽然笑了。那笑有点冷。兜兜转转,这些人到底还是要把他编进官里。什么“地官”,什么“司天下禾种”,不过是想给他个名分,好拴住他。以后哪儿也不让去。和地禾一样,关在笼里。
“我若不愿呢?”陈直问。
老者笑意不变:“那就请你去骊山再住一段。那里缺个会种地的人。”
陈直没说话。他知道,这是软刀子。不去咸阳,就去骊山。二者,其实一个理。都是要把他按在土上,给这大秦续气。他不是没想过逃。可逃了,家里怎么办?南坡怎么办?这世道,没有真正能藏身的地方。
“我有个条件。”陈直道。
“讲。”
“地官可以当。但我不留咸阳。我得回安丰里。有事,传我。无事,我种地。”陈直看着老者,一字一句。
老者眯起眼,像在掂量。过了片刻,他点了点头:“可。但每岁冬祭,你须入咸阳一次。这是底线。”
陈直没再争。他起身,道:“若无他事,我先回了。”
老者也不恼,只道:“陈直,你可知,这次点了你,是因为泰山封禅时,你守住了气。陛下说,你是难得的‘实人’。”
陈直笑了下:“实不实,地知道。”
他背起篓子,转身出了黑仓。外面,天光大亮。咸阳的街市已经闹起来。陈直挤进人流里。他忽然觉得,自己像条漏网的鱼。可这网太大。他不过是从一个小口子钻出来,周围还全是水。但无所谓。他还能游。还能游回自己的南坡去。只要南坡还在,他就不是无根的人。
他迈开步子,朝城门走。身后,那间黑仓的门慢慢合上。像把一些旧事,又关了回去。陈直没有回头。他知道,用不了多久,他还会再来的。而下次,未必能这么容易出来。可此刻,他只想回家。回南坡。回到那片刚收过麦的地里,去种一季新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