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9章 春分（1/1）

这年春天来得早。雪还没化尽，南坡上的土就软了。陈直站在地头，抓了把土。松，散，潮。他点点头。该下种了。

这次他没种黍，也没种麦。他种的是豆。本地的豆，加上去年留的种。黑豆已经能自己开沟了。他划出来的沟歪歪扭扭，陈直也不纠正。地不欺人。你认真，它知道。黑豆认真了。

种豆那几日，天特别好。太阳暖烘烘的，风也轻。陈直把种子一粒一粒按进土里。按得深，按得稳。他想起第一次在南坡种豆时，地禾还在闹。如今，地禾比他还安分。有时陈直会觉得，那东西是不是真成了他地里的一部分。像老黄牛，像那棵酸枣树。不吵不闹，只在风里轻轻动。

这年春天，黑豆他爹还没回来。赵寡妇托人往骊山捎了几回话，都石沉大海。陈直没问。有些事，问多了像刀。只是种豆时，黑豆会说：“我爹要是回来，我就把这垄豆子给他吃。”陈直说：“那得多种一垄。”黑豆说：“种！明年种三垄。”陈直笑。孩子的心，真是好东西。再苦的地，也能给他说出甜来。

三月末，宫里来人传话。说今年冬祭，陈直要提前入咸阳。陈直正在坡上锄草。那传话的官差站在田埂上，捂着鼻子，像怕这地气冲了他。陈直说：“知道了。”然后继续锄。官差站了会儿，觉得无趣，走了。

晚上，陈直和爹对坐。陈父说：“这次去，怕不是只祭个天。”陈直说：“管他祭什么。我不进黑冰台。”陈父抽了口烟：“你不进，他们不会罢休。”陈直没接话。他想起自己在咸阳那间黑仓里应的条件。不去，只是不去咸阳住。可没说不替他们办事。这地官，说到底，还是给那条黑船系着。船要动，他也得跟着晃。

四月，麦子出苗，南坡又绿了。陈直每天去看，眼瞅着那绿一层层厚起来。他心里安宁。日子又像有奔头了。豆子出了，麦子出了，去年留下的几株地禾芽也出了。陈直没拔。他想，地禾若能跟豆子麦子一块长，也算给这地添几分力气。只要它不抢。它不抢，他就留。

这天晚上，黑豆拉着陈直去看他种的豆子。那豆子出了一小片，嫩生生的。黑豆蹲着，看得入神。陈直也蹲下。两人不说话。风从南坡上下来，带着湿土和青苗的气味。陈直忽然道：“黑豆，你想不想以后也当个地官？”黑豆仰脸：“地官是干啥的？”陈直说：“就是种地。”黑豆“切”了一声：“那我早就是了。”陈直大笑。笑完，心里却极清亮。是啊。种地的人，都是地官。只不过他这根，扎得深些。深到地禾都愿意留他。

夜深了，陈直回家。他走到院门口时，看见地上插着支竹简。他拔起来。月光下，简上只有一行字：“后日入咸阳，带谷种。”没落款。陈直把竹简翻过来。背面刻着个极小的“错”字。是司马错。

陈直把竹简收进怀里。他抬头看天。星星很密。后日，他又要出门了。这一去，不知几时回来。可这次，他一点也不慌。因为他知道，南坡上的豆子和麦子会等他。黑豆会等他。娘和爹会等他。地禾，也会等他。等他把谷种带回来。或者，等他把命带回来。

他推开院门。屋里黑着。娘和爹都睡了。陈直悄悄进了柴房，把几样东西装好：换洗衣衫，几块饼，一把小锄。还有卫癸的镰刀。他想，这刀该带着。若真到了再不能种地的时候，至少，他手里还有把割过麦子的家伙。

他关上门。夜风轻轻。南坡上，青苗们在暗处拔节。像在替他收拾行装。又像在说：早点回来。地里的草，等人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