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 回村(2/2)
天快亮时,他出了门。这回,他背上了那个旧背篓。篓子里只装了两样东西:木刀,和一小捧从南坡新摘的黍穗。
村外晨雾极浓,像从地底冒上来的。陈直走到南坡下,忽然站住。他看见坡上站了个人。黑衣黑甲,腰悬长剑。是司马错。
司马错没转身,只望着那片黍,道:“你来晚了。”
陈直走近:“什么晚了?”
“昨夜,地气动了。”司马错抬手指了指坡顶。那棵酸枣树旁,地面陷下去个浅坑,像被什么从底下掏空。坑边散着几片黄白色的黍叶,根根朝上,像被人硬拔出来的。
陈直脸色一变:“有人来拔黍?”
“不是拔。”司马错淡淡道,“是那些黍自己下去的。这坡地已经留不住它们了。地禾的根,往北伸了。”
陈直心头一沉:“往北?到哪儿了?”
司马错终于转过头,看着他:“你家。”
陈直像被雷劈了,拔腿就往家跑。司马错一伸手拽住他:“别急。你家里没事。地禾的根只到了你家院墙外。我没让它们进去。”
陈直瞪着司马错:“你在帮我守家?”
“守你是我的差事。”司马错松开手,“但我也不能拦地禾。它要的东西,你终归要给。”
陈直喘着粗气。晨雾里,他看见自家院墙外的土路上,果然多了几道极细的裂缝,从南坡方向蜿蜒过来,裂处湿漉漉的,像有暗水从地下爬过。几缕极细的根须从缝里露出来,灰白色,嫩得发亮。
“我现在该怎么做?”他问,声音有些哑。
“收黍。”司马错说,“把那些还没入土的穗收下来。用你的刀。收满九穗,到渭水边去。地禾在那里等你。”
陈直低头看背篓里那把黍穗。昨晚他摘的时候,没想那么多。现在数了数,不算少,十三穗。他问:“九穗就够?”
“那是古数。”司马错说,“九穗聚气,可成一‘禾’。你收的不是穗,是你自己的命。多一穗,你身上就重一分。所以,要正好。”
陈直沉默了。他想起赵寡妇说过,地禾要穗,是借人的手往地上长。这“穗”,说到底,是从他身体里抽出去的东西。摘一穗,他或许不痛不痒。摘九穗呢?会不会像被割掉九根骨头?
“你跟我去吗?”他问。
司马错看了他一眼,没回答,只转身朝南坡走去。走了几步,忽然停住,低声道:“我师兄当年也跟你一样。他收了八穗。第九穗,没割下来。”
陈直没追。他知道司马错不会再说了。
太阳慢慢升起来,南坡上的黍在风里低下头,像在等着谁的刀。陈直慢慢走上去,抽出木刀,选了九个最大的穗子,一个一个,轻轻割下。每割一刀,他心口就跳一下,像有什么在体内应和着断落。
九穗收进篓里,他转身往坡下走。身后,整片黍田忽然齐刷刷一抖,无数黄白色的颗粒从穗间落下,入土无声。
陈直没回头。他听见了。那是种子在跳。地禾的脉,已经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