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章 九穗(1/2)
陈直在家待了半日。
他把九穗黍用粗麻布裹了,放在背篓最上层。黍穗黄白,泛着层极淡的光,像刚从月亮上摘下来的。陈父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几变,没说话。娘一直忙里忙外,给他烙了四张大饼,又往背篓里塞了半罐子咸菜,像他这一去,又是十天半月。
陈直由着她塞。娘不知道,他这趟出门,能不能回来都两说。
天快黑时,他坐在院里磨那柄短剑。剑是西湾那黑甲兵留下的,刃口极好,磨起来声音又细又匀。陈父搬了把小凳坐过来,腿搭在木墩上,手里抓了把生黍粒,慢慢往嘴里送。他嚼得极慢,像在数数。
“你太爷爷那会儿,也收过九穗。”陈父忽然说。
陈直磨剑的手没停:“后来呢?”
“没成。”陈父把嚼碎的黍咽下,“九穗收了,人下了河,再没上来。第二天清早,你太奶奶去河边寻,只找到一只鞋。”
陈直抬起头。夜风从南坡吹来,凉飕飕的,带着新熟黍子的香气。那香气太浓,浓得不像庄稼,倒像谁家在熬糖。
“那我这次……”
“你是你。”陈父打断他,“你太爷爷身子不行。你比他强。再说,你怀里不是还有你太爷爷的刀么。有它在,兴许能留住你半条命。”
陈直没再问。他看了父亲一眼,这个一辈子在土里刨食的人,此刻脸上有一种极沉极静的东西,像早就把生死从肩上撂下,只剩一句“你比你太爷爷强”。
“爹,我走了。”陈直起身。
“走吧。”陈父摆摆手,没抬头,“家里有我。村头那些眼睛,我也替你看着。”
陈直点了点头,背着篓子出了院门。天已经黑透了,没有月亮。他没走村口,从屋后绕上南坡,抄小路往北去。经过自家那两亩水浇地时,他停了停。地上荒着,草深得快齐腰。等这次回来,他想着,一定要把地翻出来。不管是种粮还是种自己,总得给娘留点能收成的东西。
渭水边,风大。
陈直到西湾时,已经过了子时。那株青禾还在,已经快有人高,穗子鼓得发亮,像马上要裂开。河面上白雾翻涌,比上次更浓。陈直站在岸边,把背篓放下,九穗黍取出来,一字排开在湿沙上。
然后他盘膝坐下,面对渭水。按“黍生九图”第七图,坐水抱禾。他两手交叠,掌心朝上,放在膝上。气从会阴起,过尾闾,上夹脊,再至百会。这路线他第一次走时像在凿石,现在却轻车熟路。只是气到头顶后,没有停,反而像被什么从天上往下一按,整个人往下一沉。
他听见了水声。极近,像有人贴着他后脑在倒水。接着,那株青禾“啪”地一声,裂开了。穗子里迸出几粒青白色的光点,飘向河面。光点一入水,整条渭水像活了,从西到东,泛起一层极淡极淡的绿。
陈直的心跳越来越慢,像要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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