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秦半两(2/2)
他这一蹲,竟从早上蹲到了傍晚?
不对。他明明只觉着过了片刻。
陈直手心里的钱已经凉了。可他的后脑勺发麻,像刚做了什么漫长的梦。梦里有什么?他记不住。只隐约抓得住几个画面:田地,大水,一个赤脚的人站在泥里,朝天上扔出什么东西,四面八方黑压压地涌来稻穗,铺天盖地……
他猛地甩甩头,把那点残影甩散。
回家。
他踉跄着下坡,走到半路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棵酸枣树。暮色中,树影被拉得极长,像个人弯腰伸手,要把整面坡都拢进怀里。
陈直小跑起来。
到家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娘在灶房点了盏小油灯,见他满身泥草,脸都青了:“出什么事了?”
“没事。在坡上睡着了。”他努力笑了一下。
娘没说话,只给他舀了碗热粥。陈直接过来,手还在抖。他低头喝粥,眼睛却瞥着门槛外。赵寡妇给的灰粉还在地上,只是不知什么时候,靠近门槛那一截,已经变成了焦黑色。
“白天有谁来过了?”陈直问。
娘摇头:“没见着。就中午时候,有只黑狗在门口转了半天,赶也赶不走。”
陈直心头一凛,不再问。
夜里他躺在炕上,把那枚半两钱用细麻绳穿了,挂在脖子里。钱贴着心口,凉丝丝的。可只要他一想那南坡,或者想想爹在骊山上的样子,那钱就隐隐发热,像在提醒他什么。
大约三更时分,院外突然传来一声极低的呜咽。
不是狗。
也不是人。
陈直猛地坐起来。窗外月色白得吓人,他看见院子里那堆干柴旁,蹲着一个黑影。那影子身子奇长,像人又像兽,背对着他,正用一只极瘦的手,在赵寡妇撒的灰粉上慢慢划拉着。
陈直屏住呼吸,一动不敢动。
那影子划了几下,忽然停住,偏过头,朝窗户的方向看过来。
陈直看见了它的脸。
确切说,那不是脸,只是一团模糊的黑气,正中央有两点暗红,像两粒将熄未熄的火炭。
然后,那东西张开嘴,发出一串极细、极碎的声音。陈直听不清,但胸口的钱突然滚烫,烫得他差点叫出来。他一把捂住,再抬头时,院里的黑影已经不见了。
地上那层灰粉,被划出了三个歪斜的字。
陈直借着月光,勉强认出来,那是秦篆:
“还回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