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秦半两(1/2)
陈直一宿没睡。
赵伯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夜,像磨盘碾谷,翻来覆去地响。“地是醒着的”——这叫什么话?可偏偏他没法不当回事。昨夜犁地时,脚底那一下下颤动,牛突然不肯走,还有那枚干枣落地,都像在印证什么。
他躺在炕上,眼睛闭着,耳朵却竖得老高。窗外有风,吹得院角那堆干柴沙沙响。娘在他隔壁,翻了个身,咳嗽了两声,又没动静了。陈直慢慢坐起来,借着月光看自己的手。
那截灰白东西钻进去的地方,掌心正中,多了一个极淡的小点。不仔细看看不出来,像颗灰痣。他拿指头按了按,不疼不痒,但按下去的时候,后腰处有一股细细的热流往上拱,像条蚯蚓在皮肉底下走。
他把手放下,心里更乱了。
天还没亮,他就起了身。到灶房生火烧水,顺手把昨晚赵寡妇给的灰粉撒在门槛外三面。那粉落在地上,混着霜气,发出极轻微的“嗤嗤”声,像撒在热铁上。陈直蹲着看了一会儿,地面没异样,才起身去后院。
牛还卧着,见了他,慢悠悠站起来。陈直走过去,把脸贴在牛脖子上。那皮毛又粗又暖,带着股干草和泥土混成的气味。他闭了闭眼。
“我该不该再上坡去?”
牛当然不说话。陈直觉得自己快魔怔了。一个现代人,读了那么多年书,现在居然指着一头牛讨主意。他摇摇头,拎起破犁。
天亮后,他又去了南坡。
这次不是夜里,他心里反倒更虚。白天的南坡安静得过分,连鸟叫都没有。只有日头照着那一片黑土,翻出来的泥块已经晒得发灰。他站了一会儿,走到昨晚没敢再动的那棵酸枣树前。
树还是那棵树,歪着,秃了几根枝。树下的土和他昨晚刨过时一样,散成一堆。陈直蹲下去,慢慢把土拨开。骨头还在——不,他怀里那块不是从这儿拿的吗?怎么坑里还有东西?
陈直停下手,屏住气,一点点把浮土清开。
底下露出一角青灰色的东西,像石,又像铁。他扯了把草根,把土再清开些,渐渐看出那是个坛子,不大,两只手合抱那样。坛口用泥封死了,泥上盖着一块瓦片,瓦片被树根穿破了,上面有符咒似的划痕。
陈直没立刻动它。他退后两步,看了看四周。坡上安静得不像话。他心里发毛,可那坛子像有股吸力,硬把他的眼睛往那上面拽。
他到底还是伸手了。
掀开瓦片时,瓦片断成两半。陈直手一顿,见坛口泥封裂了缝,便用指头慢慢抠开。一股陈腐的气味冲出来,不臭,像秋雨泡透的枯叶。他偏了偏头,等那气味散尽,才朝里看。
坛子里空荡荡的,只有一枚钱。
秦半两。
陈直把坛子捧起来,倒出那枚钱。钱很旧,边缘磨得发圆,孔里穿着根早已朽成粉末的细绳。他吹掉灰,借着日头看。钱上“半两”二字还能辨出来,但背面刻着些极细的纹,要眯起眼才看得出。
那纹路一入眼,陈直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。
他见过这纹路。就在昨天,那截灰白东西钻进手掌前,表面浮动的就是这种弯弯曲曲的线条。像水波,又像火焰,更像某种植物根须在地下的走向。
陈直把钱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。不知道是不是太阳太毒,他手心开始出汗,那枚钱也渐渐发烫。他下意识攥紧,耳畔忽然“嗡”一声,眼前黑了一瞬。
再睁眼,他人还蹲在树下,但天色暗了。
不是阴天。是黄昏。
他吓得站起来。脚边草叶被踩得倒了一片,已经有些回弹。坛子还在,瓦片还在,坡下的村子灰蒙蒙的,远处有炊烟升起来,被晚风吹成斜斜的几道。他抬头看天,日头已经落到西山顶上,红得像颗熟烂的柿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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