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牛说话(1/2)
陈直是硬拖着牛下坡的。
那畜生前半夜还肯跟着他,到了后头,四条腿像灌了铅,走两步就停一停,鼻子里喷出一股股白气。陈直心里骂娘,嘴上又不敢出声,只能拿缰绳半拽半哄,折腾到天快亮才回到家。
他连炕都没上,靠在牛棚边就睡了过去。
醒来时,日头已经白花花地爬到了半墙高。娘不在,灶上留了半碗稀粥,已经凉透,上面结着一层薄薄的米皮。陈直端起来两三口喝了,又舀了半瓢水给牛饮了,这才觉得身上有了点活气。
他走到院中,抬头看天。天高得发蓝,没一片云。秋末的太阳毒不过夏,但照久了,后脖颈子还是火辣辣的。他记得昨夜的一切,刨土,骨头,杜掾那半张青面。可他低头看自己两只手,除了磨出的血泡和泥垢,什么也没有。怀里那块骨头,不知何时掉了出来,就搁在他脚边。黄白色的,沾着草屑,看着倒像块普普通通的陈年兽骨。
陈直蹲下捡起,翻过来看。那些细密的小字还在,比夜里更清楚些,笔画里嵌着黑泥,像刚出土的活物。
“你到底想让我干什么?”他低声问。
骨头当然不会说话。可后院那头黄牛这时“哞”了一声,声音短促,像应了他一句。
陈直回头。牛站在槽边,黑眼睛定定望着他,嘴巴慢慢嚼动。陈直被它看得有些发毛。这牛太老了,老到有时候他觉得它眼里装的东西比村里一些老人还多。
“别叫。”他嘀咕着,把骨头塞进灶膛边的砖缝里,又扯了把干草盖上。
正起身,院门外传来说话声。陈直拍了拍手上的灰,走出去看。
是隔壁的赵寡妇和他儿子黑豆。赵寡妇站在门口,脸色白得厉害,一见陈直出来,眼圈就红了:“阿直,你昨晚是不是去南坡了?”
陈直心里咯噔一下,面上没露:“没有。怎么这么问?”
“你鞋。”黑豆缩在他娘身后,指指陈直的脚。
陈直低头一看,草鞋上沾满了黑土,那土色和南坡的土一模一样。他暗骂一声,改口道:“白天去割了草,鞋没换。”
赵寡妇盯着他,嘴皮哆嗦:“你太爷爷的事,你娘没跟你说?”
“说了。”
“那你还去?”
陈直不吭声。这问题他答不了。有些事不是知不知道的问题,是脚自己走去的。
赵寡妇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,叹了口气,从怀里摸出个粗布小包塞到他手里:“今晚把这个撒在门槛外,三面都要撒。夜里别出门。”
陈直捏了捏,是灰白色的粉,闻着有点涩,像烧过的艾草混着米糠。
“婶子,这什么?”
“别问。撒就是了。”赵寡妇说完,拉着黑豆快步走了。黑豆边走边回头,嘴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到底没说出口。
陈直站在门口,看着那娘俩走远,才低头看手里的布包。他不大信这些,但昨晚上杜掾那张脸,让他没法把这事当成纯粹的村野迷信。
他回到后院,把布包放窗台上,准备晚上再说。眼下更要紧的是活。地翻了,草割了,可那荒坡上光翻一遍没用,得把草根清出去,得堆起来烧,烧成肥再还田。这套东西他懂,可惜手边什么工具都缺。
陈直决定先把那架破犁修了。
他找了把柴刀,去村东头河边砍了几根粗细合适的柳枝,又拣了几块带棱的碎陶片,回来把犁架裂开的地方重新绑紧。柳枝得用火烤过才韧,他生了一小堆火,把柳枝在火上转着烤,烤得皮发黑、冒出黏糊糊的汁水时,趁热缠上去。那双手被火烤得通红,指头肚上烫起两个白泡,他吹了吹,接着干。
正忙活着,院墙外突然有人喊:“陈直!里正叫你,现在过去!”
是杜掾的声音。
陈直手一抖,柴刀差点掉地上。他慢慢站起来,从院墙缺口望出去。杜掾站在外面,仍穿着那身半旧皂衣,脸上的气色正常得不能再正常。日头底下,那张脸甚至带着点红润,和昨夜判若两人。
“听见没?”杜掾提高了声。
“听见了。”陈直在裤子上擦擦手,往外走。经过牛棚时,那头黄牛忽然伸过头,用鼻尖顶了他后腰一下。陈直脚下一顿,没回头,继续走出门。
杜掾在前头走,步子不急不慢。陈直落后两步,一直盯着他的背影。从走路姿态到衣摆晃动的幅度,都和白天见时一样。若不是昨晚亲眼所见,他怎么也没法把眼前这人和那个月光下满脸青筋的怪物联系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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