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5章 归途(1/1)
陈直没等天亮透就下了山。
司马错送他。两人一前一后,走在极窄的山道上。松涛在后,山风在前。陈直走得慢,但没停。他感觉自己像从一场大病里慢慢往外爬。脚底软,可心口有火。司马错也不催,只偶尔回头等他。
下了山,司马错从路边牵出那匹黑马,把缰绳递到陈直手里。陈直没接,说:“这马是你的。我走了,你怎么办?”司马错道:“西陵卫在齐地有分栈。这马留给你。到了家,放它走。它自己会回来。”陈直这才接过。黑马打了个响鼻,拿脑袋蹭他。陈直摸了摸它。
“回去以后,有什么打算?”司马错问。
“收麦。”陈直说。
司马错点头。两人在路边站了会儿。太阳从东边出来了,照得官道发白。远处,泰山还笼在晨雾里,看不真切。陈直忽然道:“你那日说,西陵卫的门还给我留半扇。现在还留么?”
司马错看着他:“留。可你最好别进。”
陈直笑:“我知道。我不进。我就种我的地。”
他说完,翻身上马。黑马轻嘶一声,往西便走。陈直回头,朝司马错摆摆手。司马错站在原地,没动。晨风卷起他衣角,像一杆旧旗。陈直不再看,双腿一夹,马撒开蹄子,朝家的方向跑去。
这一路,陈直没太歇。他怕回去晚了。南坡的麦子该收了。地禾又发了新芽。娘会念叨,爹会沉默。黑豆一定天天在村口望。他得快些。可马到底不是铁打的。到后来,他只能骑一阵,牵一阵。夜里宿在破亭子里,啃干饼,喝河水。他觉得自己像个赶在雨水前抢收的庄稼汉。满身是土,可心里踏实。
数日后,他终于进了关中。天又阴下来,风里带着熟悉的黄土味。陈直骑过官道,拐上村路。远远地,他看见了南坡。坡上,麦子黄了。黄得发亮,像有人在坡上铺了层金。陈直眼眶一热。那地还在。麦子也还在。他还没回来,麦子就等在那儿了。真像黑豆说的,地也认人。
他打马进村。村口老槐下,黑豆果然蹲着。见陈直骑马回来,他先是一愣,然后“嗷”一嗓子跳起来,边跑边喊:“陈直哥回来了!陈直哥回来了!”那喊声又尖又响,把几只鸡吓得拍着翅膀乱飞。
陈直下马,把黑豆抱起来。黑豆勒着他脖子,鼻涕眼泪全蹭他肩上。陈直笑:“才走几天,就成这样了?”黑豆埋着脸说:“不是几天,是好久。”陈直拍拍他:“走,回家。吃饼。”黑豆从他身上跳下来,跑在前面,两条小腿甩得飞快。
到家,娘站在门口,手在围裙上擦个不停。陈直喊了声“娘”。娘应了,眼圈红红的,没哭。陈父从后院出来,手里提着把镰刀。陈直心里一动。他记起小时候,不,是这身体原先小时候,爹总提着这把镰刀下地。如今再看,那刀旧了,刀柄上缠着新麻绳。陈父把刀递给陈直,说:“你回来得正好。麦子熟了。明早,收。”
陈直接过镰刀,点头。他没有说泰山的事。也没有说封禅的事。父子俩就在院子里站了会儿。风从南坡吹来,带着麦香,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地禾味。陈直看了爹一眼。爹也看他。像什么都知道。又像什么都不必说。
夜里,陈直没睡。他去南坡走了一圈。麦子果然熟了。熟得沉甸甸的,穗子垂着头。他走到坡顶。那棵酸枣树下,灰白色的芽又长了一小片。不多,也不闹。就安安静静地待着,像知道他会回来。陈直蹲下,把几根被风吹倒的麦秆扶正。然后他低声道:“我回来了。明天收麦。给你留一穗。只留一穗。”
风过。满坡麦浪轻轻一涌,像在应他。陈直直起身。月亮从云里出来,清光如水。他站在南坡上,像站在自己命运的最高处。身后是家。眼前是田。脚下,是那再熟悉不过的土地。他忽然觉得,这一路再远,也值了。因为终点,还是这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