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4章 醒来(1/1)
陈直醒来时,天是灰的。
他躺在张极软的褥子上,身上盖了层薄被。屋子不大,木梁土墙,窗外有松涛声。他动了动。浑身像散架了,哪儿都疼,可气还在。他试着把气往丹田里沉。气不太听使唤,像受了惊,缩在深处。陈直不逼它。活着就好。
门“吱呀”开了。进来的是个年轻内侍,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。陈直看了眼,没接。内侍低声道:“这是西陵卫送来的药。你已昏迷两日了。”
陈直嗓子干得说不出话。他勉强喝了半碗。药苦得发涩,可入喉后,胸口那股空荡荡的感觉缓了些。他问:“封禅……怎样了?”
内侍不敢多说,只道:“大典成了。天降甘霖,万民山呼。”陈直听了,脸上没表情。成了。瑞禾插下去,地脉回涌。始皇帝要的吉兆,有了。而他这个“禾人”,大概已经被忘在脑后了。
内侍走后,陈直慢慢坐起来。脚上一双旧布鞋。那双灰白草鞋不见了。他左右看,木床旁空空的。他心里一紧,伸手往床下摸。没有。那鞋像从没存在过。陈直坐在地上,忽然有些空。他不知道是该庆幸,还是该难过。那鞋带走了他太爷爷最后一点痕迹。也带走了某种他还没看明白的东西。
傍晚,司马错来了。他见陈直醒了,脸色稍松。陈直问:“鞋呢?”
“被地气吞了。”司马错道,“你摔下禾台那会儿,鞋自己散了。风一吹,就没了。”
陈直沉默。半晌,他道:“这样也好。太爷爷,总算不用再等我了。”
司马错没接话。他在床边坐下,从袖中取出一个竹筒:“这是奉常寺的呈文副本。说你临坛失仪,气散人昏。要拿你下狱。被黑冰台压了。陛下没表态。你暂时无事。”
陈直笑了一声:“又无事。我都不知道‘有事’是什么样了。”
司马错没笑。他看着陈直,目光沉:“你昏睡时,南坡上那几株灰白芽,长高了。赵寡妇传信来说,麦地里多了片怪苗,不割。问我怎么办。”
陈直心头一跳。地禾。又长了。他早该知道,封禅这么大动静,地脉一动,它不可能安稳。他撑起身子:“我要回家。”
司马错按住他:“别急。等你好些。泰山离安丰里,千里之遥。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。”
陈直摇头。他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,竟慢慢站了起来。窗外,松涛声一阵接一阵。天已经快黑了。他望着北边,那是回家的方向。他心里清楚,自己在外头漂得太久了。这世上,他唯一能真正站稳的地方,只有南坡。只要地还在,只要麦子还等着他,他就不能倒。
“我明早就走。”陈直说。
司马错看了他一会儿,终于点头:“我送你到官道。之后,看你自己。”
陈直“嗯”了一声。他走回床边,把那双新布鞋穿好。脚底软软的。他想起那双灰白草鞋,心里有点酸。但他没再问。有些东西,就该留在泰山上。和太爷爷一样,和那些没说完的话一样。他是陈直。安丰里的陈直。南坡的陈直。他得回去。回到那片会等他、也肯长东西的地里去。
天越来越黑。陈直站在窗前。山下的灯火,远得像另一个世界。他忽然觉得,自己像颗被人从高处扔下的种子。飞了很远,落进一片新土。现在,终于要往回长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