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0章 打豆(2/2)
到家门口,他看见司马错那匹黑马拴在墙外。果然,司马错在院里坐着,正跟陈父喝酒。说是酒,其实就是兑了水的黍浆。陈直进去,司马错放下碗,道:“来,跟你说个事。”
陈直坐下。
司马错说:“黑冰台的人,来过一次。只在村外转,没进村。后来被西陵卫的人挡了。挡回去以后,就没再来。”他顿了顿,“上头的意思,是不再追你了。博浪沙的案子,已结了。”
陈直看他:“结案了?怎么结的?”
“有个人自首了。说是他给张良递的消息。”司马错道,“其实那人是谁,你知道。就是被地心土泡过的那个。”
陈直一惊:“杜掾?他人都死了,怎么自首?”
“正因死了,才最好用。”司马错端起碗,抿了一口,脸上淡淡的,“奉常寺要脸面,黑冰台要台阶。西陵卫从中作保,说杜掾是奉常寺派在安丰里的眼。他自首,这案子就圆了。”
陈直半天没说话。杜掾到死都还背着东西。那个雨夜,他是来跟陈直道别的。也是来给他送卫癸遗物的。可只怕,还有一层。他知道自己会被拿去顶罪。他知道,还得笑。
陈直咬咬牙,没让泪掉下来。他只说:“他该有个坟。”
“有。”司马错道,“西陵卫在渭水边给他垒了座土坟。没碑。”
陈直点头。他决定改天去渭水边,给杜掾烧把豆秆。让那烟顺着水走。杜掾一辈子想从土里出来。烟能飘,也许轻快些。
司马错这夜没走,在柴房凑合了一宿。陈直半夜起来,见南边天上起了极淡的光。不亮,像地气在远处翻了个身。他看了一会儿。地禾没醒。那光,也许是杜掾的,也许是豆地的。他披了件衣裳,站到露水里。风很轻。他听见南坡上,有极细的“沙沙”声。像有谁在月光下翻晒豆叶。又像那满坡的土,正在做梦。
陈直回到屋里,把油灯拨亮。他拿出那粒卫癸留下的谷子,放在手心。谷粒金黄,映着灯,像只极小的眼睛。陈直看了很久,最后还是没有吃。他把它重新包好。等时候到了再吃。现在,豆子刚收。他还能再做一季人。
他吹了灯。窗外,月亮上来了。清光如水,铺了一院。像在告诉他,明早,又是个好天。可以下地。可以翻土。可以把这日子,慢慢过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