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7章 豆子(2/2)
陈直猛地转头:“死了?”
“博浪沙的案子,总要有人填命。奉常寺和黑冰台互相咬,咬到最后,卫癸自请了。”司马错说,声音很淡,“他留了句话给你。”
陈直胸口发紧: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,仓亭那粒,他替你数着。等穗上再结出来,他还能醒。”司马错转过头,目光沉静,“我不懂这话。但他说,你懂。”
陈直站在原地,像被晚风穿透了。卫癸。那个白袍飘飘、笑着把他往深坑里推的人,竟也把自己也种进那根穗里了。仓亭那七粒,他摘了一粒。卫癸说“替你数着”。那是不是说,卫癸的名字,也在穗上?他这一死,是去补陈直摘下的那个空?
“他早就算好了。”陈直低声说。
“谁?”司马错问。
“卫癸。他让我恨他。这样,我下井时,心里才硬,手才稳。”陈直望着天边最后那点光,慢慢道,“他拿自己的命,给我垫了一脚。”
司马错没接话。过了很久,他转身往坡下走。走了几步,又停住:“陈直,你以后有什么打算?”
陈直道:“把这季豆子种出来。收了豆,种麦。明年开春,把渠再修一修。日子还长,慢慢过。”
司马错点了点头。他走下坡,身影被暮色拉得极长。陈直没有送。他蹲下,给那几株新出的豆苗又浇了瓢水。水浇下去,土“咕嘟”响了两声,像在说好。
夜里,陈直做了个梦。梦见卫癸。白袍站在仓亭井边,回头冲他笑。那笑还是轻飘飘的,像片化了一半的雪。他说:“别摘太多,我数着呢。”陈直想走过去,脚却像在泥里。卫癸伸手,朝井里指了指:“等你豆子熟了,我再告诉你。”说完,人就散了。
陈直醒来,天已大亮。窗外,几只麻雀在墙头叫得脆响。他披衣下炕,走到院里。天蓝得干净。娘在灶房熬粥,陈父蹲在井边洗萝卜。陈直忽然觉得,这日子真好。好得像从别人那里借来的。
他吸了口气,扛起锄头,又往南坡去。豆苗刚破土,嫩绿嫩绿的,在风里轻颤。陈直一锄一锄给它们松土。远处,黑豆又跑来了,手里举着半根烤山药,边跑边喊:“哥!我娘说,这豆子出苗了,今年准是好年!”
陈直笑,没回头。太阳升起来,照得满坡新绿。他知道,有些东西还在暗处等着,数着。可眼下,他只想把这块地种好。豆子也好,日子也好。都得一锄一锄来。急不得,也躲不掉。只要他还在,这南坡上,就总能长出东西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