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章 下坑(2/2)
陈直差点吐出来。他一手捂住口鼻,一手抓紧怀里的木刀。那高个和刺字的已经跪了下去,额头贴地,浑身抖个不停。卫癸退到一旁,脸色也不好看。
“陈直。”地底传来一个声音。极沉,极慢,像整个山体在发声。陈直耳边“嗡”地一响,那声音又不见了。
“它叫你了。”卫癸道,“去吧。别回头。”
陈直咬了咬牙,迈步朝土台走。每一步,都像踩在湿泥里。地面在颤,细土从穹顶簌簌落下。他走到石棺前,低头。棺盖半开,里面空空的,只有一层极薄的黑灰。灰中央,放着半截枯黄的东西,不是骨,更像一截风干了的谷穗。陈直愣住了。
后稷遗骨,竟真是穗?一截谷穗?
他慢慢伸手,想去碰。手到半空,又停住。他想起卫癸的话:别用木刀碰它。可没说不能用手。他深吸一口气,把手指探入棺中。指腹刚触到那截枯穗,耳边突然“轰”一声,眼前天旋地转。
他看见了。
一片无边无际的田。不,是无数的田。山川河流之间,到处是熟得发红的谷子。有一老者在田里走,赤脚,瘦削,走过之处,谷子自动低穗,像在叩拜。老者笑着,弯腰,从一株最沉最大的穗上摘下一粒,放进嘴里。然后,他身上冒出无数根须,扎进土里。他站成了一株禾。他的左臂,慢慢变成了一截穗。
陈直猛地清醒。他人已经跪在土台前,手还扶着石棺。那截枯穗上,竟多了一粒极小的绿点。那绿点一动,像颗眼。陈直大骇,缩回手。
“他看见了。”卫癸从后头走上来,声音微颤,“你看见后稷怎么成的‘禾’,是不是?”
陈直抬起头。他满脸是泪,自己都不知什么时候哭的。他忽然懂了。原来“地禾”不是怪物。那是后稷的另一种样子。是种子和人的结合。是教民稼穑的人,最终把自己也种进了土里。而他陈家,就是那根最靠近那截穗的枝。一代一代,想让它重新长出东西来。
“这就是‘信’。”陈直说,声音哑得厉害,“我体内的那半封信,是它给我的。”
卫癸没说话。他伸出手,把陈直从地上拉起来。土台下的裂缝慢慢合拢。九盏铜灯又亮起来。那高个和刺字的还趴在地上,像死了一样。陈直回望那口石棺。棺盖还是半开着。那截枯穗上,新生的绿点不见了。像从没出现过。
“走吧。”卫癸说。
陈直没动。他盯着自己的右手。无名指上,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极细的黑线,顺着指根向手腕爬。他攥了攥拳。线不动了。可他知道,那东西已经跟了出来。从骊山最深处,从他刚才看见的那片无边田野里,爬上了他的身。
“我没回头。”他低声说,像说给自己听。
卫癸看他一瞬,没吭声。两人一前一后,朝来路走去。身后,那座地坛又沉入黑暗。只有九盏青灯还亮着,像九只不眠的眼。而地底,那极沉的声音又响了一声,极轻,极远。像在数他的步子。又像在叫下一个人的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