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章 井水(1/2)
陈直是一路跑回安丰里的。
天快亮时,他终于看见村口那棵老槐树。树叶落尽了,黑枝在灰蒙蒙的天底下支棱着。村道上空荡荡的,连狗都缩在门洞里不叫。他放慢脚步,绕到自家屋后,从柴堆旁翻墙进去。
院里静得吓人。那口井还在老地方,井台上的青石板比走时更黑,湿得发亮,像刚被人浇过。陈直心里一紧,蹲下细看。井沿上有一层极薄的黄膜,伸手一摸,又凉又腻,像地底返上来的油。他凑近井口,听见极深处有水声。不是晃,是“咕嘟”一下,停了,又一下,像有东西在井底吹气。
“爹!”陈直冲进屋。
陈父躺在炕上,脸色灰白。娘坐在床边,像一宿没睡,眼皮都抬不起来。见陈直回来,嘴唇抖了抖,想站没站起来。陈直快步过去,掀开被角。陈父那条伤腿肿成了紫黑色,皮肤绷得发亮,脚踝处裂开几道口子,黑水流出来,把褥子都浸透了。
“爹,你喝那井水了?”陈直问。
陈父半睁着眼,好半天才点头:“前几日渴得厉害,你娘去挑的。我没多想。”
陈直胸口像被人狠狠拧了一把。他想起卫癸说的“土符”。那井水,是被下了东西的。有人要断他后路。
“娘,家里还有干净水吗?”他转头问。
“我攒了半缸雨水。”娘说。
陈直点头,从怀里取出油纸包。那里头的还田膏已经有点软了,被体温焐得微微发温。他让娘把陈父的伤腿擦净,然后自己净了手,把膏体一点点抹在患处。那膏一沾皮肤,就“嘶嘶”地往里渗,像水入干田。陈父疼得全身绷直,额上汗珠直滚。陈直用两只手按住他:“爹,忍一忍。”
陈父咬着牙,没喊。炕上那只破木枕被他攥得“咯吱”响。
过了一刻,那黑紫的颜色开始退了,从脚踝处慢慢往回缩。陈直松了口气,又取出一半膏体,涂在第二遍。这次陈父没那么疼了,呼吸也匀了些。陈直又让娘熬了半锅不碰井水的稀粥,给爹喂下。到天光大亮时,陈父的腿已经消了一圈,伤口不再往外冒黑水了。
陈直瘫坐在椅子上,像从刀尖上滚下来一般。他低头看手。十根指头全都黑糊糊的,掌心那道“禾”字若隐若现。第九穗的汁液,果然耗了大半。他能觉着丹田里又空了一块,像被谁用勺子舀走一勺。
“直儿。”陈父叫他,声音比刚才清楚不少,“井里有东西。”
陈直抬头:“您看见了?”
“没看见。”陈父摇头,“可这两日,一到后半夜,井里就有人唱歌。你娘听不见,我听得见。那调子像从地底来的,唱着‘禾生禾,人还人’。”
陈直后颈发凉。地禾果然已经到这儿了。它不走,就待在井里。像颗埋在他家地底下的种,等他回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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