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章 谷种印(1/2)
陈直跟着卫癸出了小院,一路往西走。天阴得厉害,灰云压在宫墙上面,像随时要落下来。他满脑子都是眉心那粒红点。风一吹,那地方凉丝丝的,像有只极小的虫在皮下轻轻拱。
“你要带我去哪儿?”陈直问。
“见杜掾。”卫癸头也不回。
陈直脚步一顿:“他真在宫里?”
“不在宫里。在黑冰台的外仓。”卫癸拐进一条极窄的巷子,两边都是高墙,墙皮剥落得厉害,地上积着层湿滑的苔,“那地方原是存粮的,后来改了。专放些不好放的东西。”
陈直没再说话。宫里连粮仓都能改作他用,这地方的水太深了。
又走了一刻钟,卫癸停在一扇极矮的铁门前。门板上生满红锈,没有锁,只有两个铜环。他抓起铜环,先左转两圈,再右转一圈。门“嗡”地一响,自己开了。一股浊气从里涌出来,混着烂草、陈粮和说不清的腥味。
卫癸侧身进去。陈直跟在后头,脚刚跨进去,就觉着地是斜的,一直往下。两边墙上每隔几步点着盏油灯,灯焰小得可怜,豆大一点,风一过就摇晃。陈直能看见墙根处有些散落的黍粒,黑的,瘪的,像被什么嚼过。
走下十几级台阶,前面豁然开朗。是个极阔的地仓,顶用粗木撑着,木头上缠满蛛网。仓里堆着些破筐烂袋,还有几座用黑布蒙着的东西,高矮不一,像笼子。陈直心里发毛,没敢多看。
卫癸走到最里角,点亮了墙上的一盏灯。灯光照出一块空地。空地上躺着个人,身下铺着干草。陈直走近,心猛地抽紧。
是杜掾。
瘦得脱了形。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脸色青灰。两条手臂露在外头,布满了细小的黑褐色斑,像在地里埋过。腿上盖着半张破麻布,可那布,两边各伸出一根极细的灰白须子,贴着下巴耷拉下来,轻轻颤动,像虫子的触角。
陈直蹲下,喉咙堵得厉害:“杜掾。”
杜掾没睁眼。但其中一根须子慢慢抬起来,朝陈直的方向探了探,像在认味。
“他听得见。”卫癸靠在柱子上,双手拢在袖中,“就是醒不过来。地心土把他当成了苗床。我们尽了力,才没让他彻底变成地里的东西。”
陈直抬头看卫癸:“你们对他做了什么?”
“割了。从腿开始。”卫癸说,“凡是被土化的地方,全割了。他活着,可也只剩半条命了。”
陈直胸口发闷,像压了块巨石。他想起那晚杜掾挡在自己身前,吞下那粒土。那粒土本来是要给陈直的。杜掾拿自己换了陈直一条命。现在躺在这里,人不人,禾不禾。
“他说过什么没有?”陈直问。
“前几日清醒过一次。”卫癸走到近前,从袖中摸出个极小的竹管,递过来,“他让我们把这个给你。说你听了就懂。”
陈直接过。竹管不过两寸,两头封蜡。他掰开,里面不是信,是几粒灰白色的东西。陈直一眼认出,和南坡那截钻入掌心的东西一模一样。他手一抖,差点扔了。
“别扔。”卫癸按住他手腕,“杜掾从自己身上剜出来的。他说这是‘谷种’,你眉心的红点也是。但不同。他的已经长成了。你的才刚冒头。”
陈直盯着那几粒“谷种”,问:“长成了会怎么样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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