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章 地乳(1/2)
那颗芽长得出奇的慢。
接下来两天,陈直哪也没去,就守在河湾里。白天给芽苗搭了个草篷,怕风大折了;夜里点堆小火,怕霜下来冻着。那芽也怪,白日不见长,到了后半夜,人睡得最沉时,才偷偷往上窜一截。到第三天清晨,已经齐脚踝高了,秆子细得厉害,黄白色,迎着太阳那么一看,跟半透明的似的。
陈直高兴归高兴,心底不踏实。这苗太嫩了,嫩得不正常。南坡那些黍苗虽然也黄白,但秆里透着股野劲,风刮不倒,霜打不蔫。眼前这根,像从没晒过太阳的病秧子。他绕着苗转了几圈,最后还是蹲下,把手掌贴在新翻的黑泥上,慢慢送了点气。
气一到,那苗像渴坏了似的,叶子一下张开了,叶面上浮出几道极淡的绿纹,从叶尖往根上走。陈直觉着掌心下头有东西在微微跳动,极轻,像隔着层棉被按在人的脉搏上。
“别喂太多。”身后响起个细小的声音。
陈直回头。黑豆蹲在岸上,裤腿卷到膝盖,手里拎着双破草鞋。陈直一惊:“你怎么跑来了?”
“我娘让我来的。”黑豆从岸上滑下来,踩进泥里,凉得“嘶”了一声,“你爹能下地了。我娘说,让你别惦记家里,安心办事。还让我把这个给你。”
他递过来个竹筒,半旧,用蜡封着口。陈直接了,摇了摇,里面“咣当”响。打开一看,是几块黑乎乎的东西,指头大小,硬得像石子,闻着有股焦香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我娘炒的豆子。说给你路上吃。”黑豆眼睛却直勾勾盯着那株黍苗,突然小声说,“陈直哥,这苗根上发红。”
陈直一愣,低头细看。果然,靠近土面的那段根茎,透着一层极淡的红,像被血浸过。他刚才只顾气,竟没注意。
“什么时候红的?”
“就刚才。你把手贴上去以后。”黑豆往后退了半步,脸色有点白,“我娘说,地乳养出来的苗,不能沾人的气。沾了,它就把你当‘根’。”
陈直心头一凉。赵寡妇的话,他不敢再当耳旁风。这黍苗从地乳里出来,半水半土,性子还没定。他喂的那点气,可能真把自己跟这苗拴上了。要是这苗死了,他是不是也得伤着?
他慢慢站起来,把脚从泥里往外抽。那苗像有知觉,忽然整株一弯,朝他的方向倾过来。陈直后颈一麻,连忙跳开两步。苗失了依托,慢慢又直了回去,只是叶尖还朝着他,像在张望。
“你回去告诉你娘,就说我没事。这苗的事,别往外说。”陈直拉过黑豆,在他耳边嘱咐。
黑豆点头,又犹豫了一下:“陈直哥,村里来人了。不是杜掾,是几个生面孔,到处问你去哪儿了。还在南坡上扎了营。”
陈直心里“咯噔”一下: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就我出门那天。他们穿得跟官差似的,但说话不像咱们这里人。有个人脸可白了,跟面饼似的。我娘让我躲着走。”
陈直回头看了眼咸阳方向。雾气还没散尽,官道上空无一人。可他知道,这河湾不再是久留之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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