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4章 山水依旧(1/1)
开春后第一个大晴天,杜群带着一家人回了趟老家。这回不为过年,不为办事,就是回去看看。苏静说念安长这么大,还没见过老家的春天。念安在城里出生,城里的春天是梧桐絮和汽车尾气,她不知道乡下的春天什么样。杜群想了想,说好,回去住两天。
车还是那辆旧帕萨特,后备箱塞了半车东西——给二舅带的酒,给三婶带的点心,还有苏静从城里裁缝铺订的一套小孩衣裳,是给老宅隔壁陈二婶家孙女的。念安坐在后座上,旁边是弟弟的小安全座椅。弟弟睡着了,小脑袋歪向一边,嘴微微张着,口水淌在围嘴布上。念安拿手指头轻轻戳他的脸,苏静回头说:“别戳,醒了又要哭。”念安把手缩回去,改去数窗外过往的树。
路还是那条路。省道下来换县道,县道下来换乡道。水泥路修到了村口,比去年又平坦了些。两侧的杨树已经绿了,叶片嫩生生的,在风里翻着银白的背面。田里的麦苗返青了,绿油油一片,从路边一直铺到山脚下。远处山坡上的油菜花也开了,黄灿灿的,像谁把一匹黄绸子从山顶铺下来。念安把脸贴在车窗上,喊:“爸爸你看,好大一片黄!”杜群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,说:“那是油菜花。”念安说:“真好看。”杜群说:“老家那边更多。”
车到村口,杜群把车停在老槐树下。一家人下了车,步行进村。路是石子路,被磨得光溜,踩着沙沙响。村口大槐树上挂了个新牌子,白底红字,写着“美丽乡村示范村”。树底下搁着几把椅子,几个老人正坐着晒太阳。赵大爷还在,已经八十好几了,耳朵背,眼花,但看见杜群还是认出来了。他颤巍巍地站起来,抓住杜群的手,说了好几遍“回来了好”。杜群把他扶着坐下,从兜里掏出一包烟,塞进他兜里。赵大爷摸了摸烟盒,笑了笑,没舍得拆。
老宅门前的竹篱笆换过了,新竹竿黄亮亮的,扎得紧实。院门没锁,一推就开。王秀英昨天先回来收拾过了,院里扫得干干净净,枣树底下的石桌石凳都拿抹布擦过了。念安一进院子就撒开了,追着那只老芦花鸡满院跑。芦花鸡老得都快跑不动了,扑腾两下就蹲下不动,被念安抱在怀里,咕咕叫。苏静赶紧把念安拉开,说鸡老了,别折腾它。念安放了鸡,又去墙角看那窝刚出壳的小鸡崽。一共七只,毛茸茸的,挤在母鸡翅膀底下。她蹲下来,拿手指头轻轻碰了碰其中一只的翅膀,小鸡吱吱叫了两声,母鸡立刻竖起羽毛。念安吓得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,爬起来跑回苏静身边。苏静笑,说:“你看,鸡妈妈护孩子。”念安点头,说:“跟妈妈护弟弟一样。”苏静摸了摸她的头。
杜群把车里的东西搬进屋。二舅和三婶的礼托人捎了过去。那套小孩衣裳,苏静亲自送到陈二婶家。陈二婶拉着苏静的手说了半天话,说她孙女现在在镇上读小学,成绩好,老师夸。又说村里这两年修了路,建了广场,晚上还有人跳坝坝舞。苏静说挺好。陈二婶说:“你婆婆那人,以前嘴厉害,现在也不跟人吵了。上回我家鸡跑到她菜地里,她也没骂,还抓了把米帮我引回去。”苏静笑了笑,没说什么。
中午饭是在院子里吃的。王秀英和杜德胜前一天回来收拾屋子,顺带把灶台也开了火。菜是家常的——腊肉炒蒜薹、清炒油菜、凉拌折耳根,还有一锅炖得烂烂的猪蹄汤。念安吃不惯折耳根,嫌有股怪味,苏静让她尝一口再决定。她嚼了嚼,皱着小脸咽了,说“还行”。杜群说:“还行就是不好吃。”念安说:“不是,是真的还行。”逗得满桌人都笑。弟弟在屋里睡觉,睡到一半醒了,嗷嗷哭。苏静进去抱出来,坐在竹椅上喂奶。念安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看,问:“妈妈,弟弟吃的什么?”苏静说:“奶。”念安说:“我也吃过吗?”苏静说:“吃过。你小时候也是这么吃的。”念安想了想,说:“那弟弟什么时候能吃饭?”杜群说:“再过几个月。”念安掰着手指头数,数不明白,不数了。
饭后,杜群一个人出了院子。他没叫人,也没说去哪。他沿着田埂慢慢走,两边的麦苗刚过脚踝,绿得发亮,风一吹,荡出一层一层的波纹。他走到河边。河还是那条河,只是比他记忆里窄了些,也可能是河岸长了草。水不深,清得能看见底下的卵石。河滩上那块大石头还在,被冲刷得又光又圆。他走过去,在石头上坐下来。太阳暖烘烘的,照得河水泛着碎金似的光。风里有油菜花香,还有新翻的泥土味。他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,也是在这块石头上,宋小丽坐在旁边,哭着说“你要是真喜欢我,就给个准话”。那晚下着雨,河滩上全是泥,冷得他后槽牙打颤。后来她走了。再后来,他一个人坐在这里,坐到雨停,坐到天亮。那天他在江边想明白了很多事,从那以后,他就再没回来过这条河。
如今再坐在这里,天是晴的,风是暖的。河对岸的柳树抽了新枝,垂在水面上,被风吹得轻轻拂动。远处有牛在田埂上吃草,牛铃叮叮当当的,很轻,很慢。他坐了很久。没有想什么具体的事,就是坐着。太阳慢慢偏西,把他的影子拉长,投在河滩上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,转身往回走。走到村口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那条河还在身后,安安静静地流。山还是那些山,坡上开满了油菜花。一切都跟从前一样。可他已经不一样了。
回到老宅,念安正在院子里跟那只老芦花鸡对峙。她拿一根玉米棒子逗它,鸡想吃又不敢靠近,围着石桌打转。苏静坐在竹椅上,怀里抱着弟弟,看他俩。杜群走过去,在苏静旁边坐下。苏静问:“去哪了?”杜群说:“河边。”苏静没再问。她把弟弟递给他,自己去灶房帮王秀英收拾碗筷。杜群抱着小的,看念安逗鸡。弟弟在他怀里挣了挣,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,抓住他的一根手指头,攥得紧紧的。他低头看了看那只小手,又抬头看了看院子里的枣树、篱笆、远处的山。太阳快要落山了,天边烧出一片橘红。王秀英在灶房里喊吃饭。杜德胜从门口走进来,手里拎着从地里摘的一把青菜。念安跑过来,拽他的袖子,说:“爷爷,鸡追我!”杜德胜说:“那是你招它。”念安咯咯笑。
杜群抱着孩子站起来,朝灶房走去。走到门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坝。石桌石凳,枣树老井,竹篱笆外的田埂,田埂尽头的远山。山水依旧。人也依旧。只是他心里的那个结,不知什么时候,早就松开了。他走进灶房,把弟弟递给苏静,自己在桌边坐下。一家人围着一张旧木桌,桌上搁着腊肉、油菜、折耳根,还有一锅冒着热气的猪蹄汤。筷子碰碗沿,勺子磕锅底,说说笑笑,吃吃喝喝。窗外,天暗下去,月亮爬上来了。又大又圆,照得满院子银白。杜群端着碗,看着这一桌人。他什么也不想。他什么都有了。
(全书到此收官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