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章 街坊生意经(2/2)
附近学校的几个初中生中午不想回家,凑了零花钱来吃饭。杜群给他们多打了饭,浇了勺肉汤。几个孩子吃得呼噜呼噜的,吃完还要打包一份泡萝卜回去给爷爷下酒。杜群拿塑料袋装好,又把袋口扎紧,多浇了勺红油。孩子们拎着泡菜跑了,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。
有一回一个孩子掏了半天兜,面红耳赤地说差两块。杜群接过他手里那把皱巴巴的毛票数了数,把其中一张五毛的还给他,说“这道菜今天打折”。后来那孩子带了他妈来吃。他妈又带了她同事来。她同事又带了她婆婆来。像石头扔进水里,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。
理发店老师傅中午忙得走不开,杜群就让王秀英端着盒饭送到理发店里。老师傅要给钱,王秀英说“街坊邻居的,顺手”。老师傅一边给客人刮胡子,一边说“这条街以前也有馆子——饺子馆、面馆——开了关关了开,没一个撑过半年。你知道为啥不?”王秀英摇头。“他们只做生客。生客做一锤子买卖,今天吃完明天不来。你儿子做熟客。熟客今天吃完明天还来,后天还来,自己来还带人来。能一样吗。”
对面修鞋摊的老孙六十多了,中午自带干粮,不好意思进店坐。杜群说“叔你进来坐,外头冷,不用点菜,就着免费泡菜吃你的干粮”。老孙端着搪瓷缸子进来,坐角落里,掰开自带的馒头,夹了筷子泡萝卜丝。吃完帮杜德胜收碗。杜德胜说不用,他说“我闲着也是闲着”。从那以后,每到中午,老孙就拎着搪瓷缸子过来,吃完干粮帮收拾碗筷。不收工钱,只收一碗紫菜蛋花汤。
街坊家里有个红白喜事,杜群能帮就帮。楼上吴老太过生日,儿子又没回来。杜群烧了四个菜用托盘端上去,还特意下了碗长寿面,卧个荷包蛋,没要钱。三楼老赵家办丧事,家里人忙着招呼吊丧的亲戚顾不上做饭,杜群帮忙做了三桌菜端上去。老赵事后要给钱,杜群说“街坊邻居的,谁还没个急事”。老赵把钱塞给他又被他推回去,推了三次,最后老赵把钱往桌上一拍,杜群从里面抽了三张十块的,说“成本够了”。从那以后,老赵逢人就说,杜老板这人实诚。
王秀英说你这哪是开饭店,是开慈善堂。杜群说妈你放心,我心里有数。他在账本上给每桌宴席都列了成本清单——肉进价多少、菜进价多少、调料用了多少、人工摊了多少。街坊帮忙他不挣辛苦钱,只收个材料钱。他不靠这些赚钱,他赚的是名声。名声这东西不能记账,但能变现。只是变现的时间长一点,回报的方式多一点。
一个月下来,杜群翻账本,街坊们的消费占了总营业额的将近一半。吴老太每天中午来,刘老头隔天来,张老太带孙子来,李大妈约着姐妹来。他们不是大鱼大肉的主,一个人点一荤一素一碗饭,也就几块钱。但他们天天来,天天都坐满三四张桌。中午高峰期那些等翻台的工人看见店里坐满了街坊,更愿意排队等——连老人都天天来,这店的味道和价钱,错不了。
这天晚上收工,杜群拿抹布擦门框。门框上粘了一块口香糖,抠了半天抠不掉。他蹲下去拿指甲一点一点刮。吴老太拄着拐杖从楼上下来倒垃圾,站在他身后。
“小杜。”
“哎。”杜群站起来,搓掉手指上的口香糖渣。
“你是个好人。”老太太从兜里掏出两个橘子,搁在门口的泡菜坛子上,“我儿子过年回来,我让他来你这儿吃饭。他在广东也是开馆子的。你们能说上话。他做的菜我吃不惯,没你做的好吃。”老太太说完,拄着拐杖慢慢上楼了。竹拐杖敲在水泥台阶上,笃,笃,笃,一声一声,像敲木鱼。
杜群看着她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,把两个橘子捡起来揣进围裙口袋里。橘子是川橘,皮薄,隔着皮都能闻见甜香。他剥了一个,掰一半递给在旁边扫地的杜德胜。杜德胜摆摆手,又低头扫地。扫帚划过水泥地面,沙沙响。
这天夜里,杜群又翻开那个旧作业本。上面记着开业第一天的营业额——三十二块。第二天的营业额——四十一块。第三天的营业额——三十八块。开业一个半月,现在每天的营业额已经稳定在八十块上下。他拿圆珠笔在最后一页写了行字:“街坊生意,细水长流。”说完把笔搁下,推开阁楼的窗户。巷子里很静,梧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。吴老太家的灯还亮着。明天,她会拄着拐杖,扶着墙,慢慢走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