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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5章 回南坡(1/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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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直出了咸阳,没歇。一路往西。饿了啃饼,渴了喝河水。脚上磨出几个新泡,他也不管。越是靠近安丰里,风越软。他闻见南坡的土味了。那味道,像这世上最实的锚,一下把他这艘漂了半辈子的船,稳稳拉回岸边。

到村时,正是傍晚。天边烧着大片的火烧云。黑豆在村口撵鸡,看见陈直,先怔了怔,随即“哥”地一声扑过来。陈直把他抱起来,转了个圈。黑豆又笑又叫,鼻涕蹭了他一肩膀。陈直问他:“南坡的豆子出苗了没?”黑豆挺起胸:“出了!我的那垄出了八十七棵!”陈直哈哈大笑:“行,有出息。”

回到家,娘正在收衣裳。看见陈直,手一抖,一件旧衫掉在地上。陈直弯腰捡起来,递过去。娘接了,笑着骂:“怎么总搞得灰头土脸。”陈直说:“外头灰大。”娘就推他进屋,倒了热水。陈直洗了脸,又洗了脚。热腾腾的水泡着,他舒服得哼出声来。

夜里,陈直和爹坐在院子里。秋风很轻。陈父问:“咸阳的事,了了?”陈直说:“没全了。可眼下不会再去了。”陈父“嗯”了一声。他抽了几口旱烟,才慢慢道:“你那印,我昨晚梦见你太爷爷了。他说,印回来了,好。陈家的地,总算又有了根。”陈直心头一震。他看向爹。爹的脸上,映着极淡的月光。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。陈直没接话,只把手伸进怀里。铜匣还在。硬硬的,贴着心口。他忽然觉得,这印,不止是官印,是陈家几代人埋在土里的一截根。如今,这根在他身上了。

第二日,陈直上南坡。豆子果然出了。黑豆那几垄,长得格外旺。陈直蹲下,替豆苗松了松土。地禾的灰白芽在坡顶,混在杂草里,安安静静。陈直走过去,坐了一会儿。他对着那棵酸枣树说:“我回来了。哪儿也不去了。”树不动。可地底极轻地响了一下,像有谁在土里翻了个身,舒坦了。

这之后,陈直真没再走。秋豆收下来,麦子又种上。日子像磨盘,一圈一圈,慢,但实在。村里人也不拿他当外人了。谁家地里有怪事,都来问他。陈直能帮就帮。帮不上,就直说。久了,大家倒真把他当成了“地官”。老刘头说:“阿直,你比里正强。里正只管收粮,你管地。”陈直笑,不接茬。

有天傍晚,陈直从坡上下来,看见村口停着辆牛车。车上坐着个穿灰衣的年轻人,脸生,怀里抱个木匣。陈直走过去。那年轻人忙下车,朝陈直作了个揖:“陈公,我是奉常寺的小吏。奉令给您送这个。”陈直接过木匣。打开。里面是卷竹简,和半袋谷种。陈直一看那竹简,就皱了眉。上面写着:“骊山冬祭,地官需至。此谷为‘王种’,愿陈公带至骊山。”

陈直把竹简合上。他问那年轻人:“谁让你来的?”年轻人道:“是奉常寺堂官。”陈直“嗯”了一声,把木匣往腋下一夹,转身就走。他回到家,把竹简和谷种放在案上。陈父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陈直说:“骊山冬祭。又来了。”陈父点点头:“你去吧。地里的麦子,有我。”

陈直没说话。他走到院里。月亮又大又白。他想起自己从咸阳逃回来时,也是这么个月亮。那天他说,哪儿也不去了。可到底,还是得去。只是这次,他去,是为了南坡。这地官,不能在骊山倒下。他得让那些人知道,陈直不是他们能随便揉捏的。他能种地,也能踩着地,站得比谁都直。

他回屋,把木匣里的谷种倒在手心。那谷子金灿灿的,每一粒都像小太阳。陈直看了许久,低声道:“好。我带你们去。种不种,另说。”他说完,把谷种小心装好。然后吹了灯。黑暗里,那枚地官印,在他怀里轻轻一热。像在说:去吧。我陪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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