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1章 泰山行(1/1)
十日后,陈直随司马错北上。
一路先走陆路,后换船。越往东,天越暖。陈直没怎么说话,大部分时间看窗外。过处是茫茫田野。有的荒着,有的刚翻过。几个农人弯着腰,在地里一步步挪。陈直看着,心里像被轻轻揪着。那些人的背,和爹一样。他们的地,也和南坡一样。可他们不知道,自己种下去的,也许活不过今年。世道就是如此。
路上走了半月,到了齐地。泰山远远地露出来,青黑青黑的,像天边蹲着一头老龙。陈直扒着车栏看。山不大,可极有气势。他心里忽然生出一股极怪的感觉。好像这山认识他。又像他身子里有根极细的线,一直牵到这山根底下。
封禅前三日,陈直被安置在山脚一间小院里。外头是黑甲卫,说是保护,实则是看管。司马错说,奉常寺的人在山上布置“禾台”,要他后日上去先演练。陈直应了。司马错走前,低声道:“那把铜钥匙,别让人看见。”陈直点头。
夜里,他睡不着,推开窗。泰山在月色里像块巨大的黑铁,风从山上来,带着松脂和香火气。陈直想起陈父的话:到了泰山,找个没人的地方,把钥匙往北边一插。他摸了摸怀里的铜片。凉丝丝的。明晚,等卫兵困了,他得试试。
第二日,陈直被带上山。石阶一级一级,又窄又陡。陈直爬得满身汗。抬头,一个极阔的土台立在山腰。台不高,用五色土筑成,正中摆着个极大的铜鼎。鼎里插着一束禾。灰白秆,金黄穗。正是黑冰台在咸阳废园里养出来的那束“瑞禾”。陈直一见它,浑身像被什么东西扫过。那禾动也不动,可每一粒穗子都像在看他。
一个灰袍奉常寺令过来,给他讲流程:后日正午,陛下登坛。陈直捧禾跪于东侧。待钟响九声,他把禾举过头顶,然后插入鼎前的土中。说完,他盯着陈直:“汝练气士,气不可乱。禾入土时,地脉会有回应。不可惊慌,不可松手。否则,全台人的命,都不好说。”
陈直听完,没吭声。他走到铜鼎前,仔细看那束禾。和南坡的黍不同,和西湾的青禾也不同。这禾生得极“正经”,像庙里供着的圣物。可陈直知道,越是正经,越邪门。这东西是从他的根上生出来的。它认他。只怕,比他认它还深。
夜里,陈直悄悄起身。外头两个卫兵在院角打盹。他借着月光,绕到屋后,从矮墙翻出去。山风极冷。他沿着小径向山阴走。走了约莫一炷香,寻了处背阴坡,地上生着几丛野草。陈直蹲下,把铜钥匙插进土里。
土极硬。可钥匙刚碰到地,便像入了泥。一股极细极凉的寒气,顺着钥匙往上爬。陈直咬着牙,慢慢转动。地下“咯”地一声,极轻。接着,他面前半尺处,土面裂开一条缝。缝里不是土,是光。金绿色的光,和南坡地禾的光一个色。陈直忙拔了钥匙,后退两步。那缝里缓缓鼓出个小土包。土包裂开,里面端端正正放着一双鞋。灰白色,草编。正是那双他太爷爷留下的、后来丢在南坡地底被地禾“借”去的草鞋。
陈直僵住了。鞋底还沾着点湿泥。草鞋前方,摆着一片树皮。陈直捡起。树皮上刻着字:“泰者,太也。负阴抱阳,人从地来。”陈直看了两遍,心砰砰跳。他好像明白了什么。又不敢全明白。
他捧起草鞋。那鞋在他手里微微发烫。像有人刚穿过。他慢慢把鞋放进怀中。这时,远处山腰上,忽然响起极轻的钟声。不是封禅的钟。是宫里的报更钟。陈直抬头。山上,那束“瑞禾”的方向,一点极小的金光,正一闪一闪,像在招他。
陈直站起身。他知道,后天,这泰山要起大事。不是封禅。是地脉要动。而他,就站在这动与不动之间。可此刻,他只想把鞋穿在脚上。因为他太爷爷,当年说不定也来过这里。也听见了这钟。也在这样的夜里,把鞋留在山阴。等他这个后人,来取。
陈直低头,把草鞋端端正正摆在脚边。天快亮了。他还没有穿。等他穿上的那刻,也许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。他得再想想。至少,等麦子收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