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3章 渡口(1/2)
陈直赶到黄河渡口时,天已经黑透。
渡口不大,泊着几条破船。有两条半沉在水里,只剩船头翘着。岸上几间草棚,门窗早没了。风大,水声也大。陈直把马拴在渡口外一棵老柳下,自己往河滩走。羊皮上说,到了渡口,自然会有人接应。他在河滩上站了一刻,除了风,什么也没有。
他干脆坐下。这一路,他太累了。不是身子,是心。他得在这么乱的局里,想明白下一步。姬良让他去仓亭,地禾借卫癸的声音也让他去。这两条线指着一个地方,他倒不急了。急也没用。
坐了没多会儿,他听见身后有石头滚动的声音。陈直没回头,只低声道:“出来。”
“好耳力。”一个极轻的声音从暗处传来。陈直侧脸,见一个瘦小的男人从草棚后转出来。那人穿得极破,光着两只脚,小腿上全是泥。脸上黑一道白一道,像从河滩上刚爬出来。
“渡河的?”那人问。
“去对岸。”陈直说。
“对岸有两条道。一条官道,一条小道。你走哪条?”
“有人让我去仓亭。”
那人眼神微变,上下打量陈直:“跟我来。”
陈直起身,跟着他往河滩西边走。走了半刻,看见一条极窄的平底船,用黑布蒙着。船上没有灯。那人跳上船,抄起长竿。陈直也上去。船离岸时,河水几乎漫过船帮。陈直蹲在船心,听水声从船底“咕噜咕噜”响。河风冷得刺骨。
“这船怎么不亮灯?”陈直问。
“渡口不能亮。”那人撑着船,头也不回,“秦军这几日查得紧。博浪沙的案子,连沿河船户都收了一遍。”
陈直不再说。船到河心,水流更急。那人忽然低声道:“仓亭那地方,我劝你最好别去。三天前,有几个灰袍的也在找那。听说是有进无出。”
“你既知道,还渡我?”陈直问。
那人笑了:“我渡的是命。谁给命,我渡谁。”
陈直没懂,但也懒得问。
船靠岸时,天边已经泛灰。那人把船拢在几丛芦苇后,给陈直指了条极窄的泥路:“顺着走,天亮能到三岔口。往北是小路,过一道土梁,就是仓亭地界。过了梁,别再回头。”
陈直从怀里掏出最后半块饼,掰了一半塞给那人。那人接了,没吃,只冲陈直挥了挥手。船一荡,又没入河雾里了。
陈直上了岸,按那人指的路走。天慢慢亮起来。这一带田地荒得厉害,路上野草齐腰。偶有几户人家,也都是断壁残垣。陈直不敢停。快到土梁时,他忽然觉着脚底发麻。低头,地上有车辙印,极深,像是重车压过。他蹲下细看。车辙两侧,有零星的灰白色粉末。他用手指沾了沾,凉得像霜。是地禾的气。这里已经有人来过了。
陈直把短剑从腰后挪到顺手的位置,继续走。过土梁时,他放慢脚步。这梁不高,却极静。连虫子叫都没有。他爬上梁顶,往北看。离奇,树冠半枯,远看像擎着团黑云。柏下果然有口井。井边有个人。背对着他,穿一身灰旧长衣,坐得极正。
陈直没动。那人像等了许久,慢慢道:“过梁不回头。你倒是做到了。”
那声音,竟是禾瞎子。
陈直快步下梁,走到井边。禾瞎子仍背对着他,只是膝上放着根竹竿。陈直这才发现,他那两只眼睛,竟半睁着。眼珠仍是灰白,却像能看见东西了。陈直心口像被掀了一下:“你眼睛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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