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陈直（1/2）

陈直是被尿憋醒的。

土炕凉得像块生铁，窗外还黑着。他翻了个身，后腰一阵酸麻，腿肚子直抽抽。昨天挑水挑了四十担，从清早到天黑，肩膀上的皮磨掉了一层，现在被汗衫黏着，一动就撕得疼。

他咬着牙坐起来，摸黑下炕，脚趾头先碰到地。地面是夯实的硬土，凉气顺着脚底板往腿肚子里钻。陈直龇了一下嘴，摸到门边，推开条缝。

外头有风，不大，但冷。秋末的关中，天还没亮，屋外一层薄霜，白花花铺在地上，像撒了盐。

他披了件破袄，趿着草鞋，走到院墙根下撒尿。热气腾起来，他低着头看那滩尿渗进土里，忽然想：这土该翻了。

翻地。种冬麦。可家里哪还有地？

三亩田，抵了去年的债。爹去骊山修陵前，把最后两亩水浇地也押给了里正。现在家里只剩这半亩宅基，和一头老得走路都打晃的黄牛。牛能犁，可没田可犁。

陈直提上裤子，站在院子里没动。天边泛了点灰白，照出院子里几样家什——一口破缸，半架朽了的木犁，还有靠墙根堆着的一捆干柴，都蒙着霜，像冻硬了的死尸。

他十九了。这具身体原先的主人也叫陈直，但没活到十九，去年冬天得了场寒症，高烧退了又起，最后人没了。再睁开眼的，是陈志远。

历史系大三学生，刚考完一门无关痛痒的选修课，晚上在宿舍熬夜写论文，醒来就在这儿了。

这事他到现在也没想通。怎么想都是死局。没有电，没有药，没有一条能往回走的路。前几个月他躺在床上，盯着房梁上那几道裂缝，一遍遍回忆自己看过的穿越大法，最后得出结论：都没用。

他认了。

人得先活着。这是陈志远在这副身体里学到的第一件事。

“直儿——”

屋里传来娘的声音，哑得厉害，像拉破了的二胡弦。

“哎。”他应着，转身回屋。

灶房里，娘已经起了，正把昨天剩下的半碗菜糊往锅里倒。火没生，锅底黑乎乎的，糊糊坨在一起，像一摊泥。

“我去挑水。”陈直说。

“先吃口。”娘没回头，“水缸还满着。”

陈直看了一眼那只半人高的水缸，昨天挑的水，已经下去了一多半。娘说的“满”，不过是刚过缸底的那条横纹。

他端起碗，把冷糊糊往嘴里倒。有点酸，还有沙子，嚼起来咯吱响。他面不改色地咽了，又用舌头把碗底刮了一遍。饿，但不能再盛了。娘还没吃。

“里正昨天来过。”娘忽然说，声音低得像怕被谁听见。

陈直手一顿。

“说什么了？”

“说县里新来的郧，要重新核地。咱家那两亩地……怕是要不回来了。”

陈直没说话，起身把碗放进灶台边的木盆里，舀了半瓢水冲了冲。

这年头，地就是命。没地，就没粮。没粮，就得服徭役。服徭役，大概率就是下一个骊山上的白骨。这套逻辑他刚来那会儿就梳理清楚了。秦法严苛，民夫如草，但归根结底，还是要着落在人身上。人活着，才有人头税、田租、更赋。

“娘，我去趟地里看看。”他说。

“还去看什么……”娘叹了口气，后半句咽了回去。

陈直没接话，从墙边扛起锄头往外走。

出了院门，村道上的霜已经薄了，被早起的鸡踩得稀稀拉拉。几户人家的炊烟升起来，白得发灰，在风里飘得散。有老人蹲在门口劈柴，见他走过，抬了抬下巴：“阿直，你家的牛昨天晚上又叫了。”

陈直“嗯”了一声。

“那牛老了，再使就废了。让你娘找个人家卖了吧，还能换两斗粟。”

“不卖。”陈直脚步没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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