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章 当年的事,是不是错了(1/2)
容止端坐在那张黄杨木矮凳上,不见丝毫歪斜。
可他垂覆在膝头的双手,早就在袖底悄悄攥成了拳。
他的目光沉沉锁在容恒身上,整个人沉默得厉害。
到了这幅田地,容恒竟然还只记得他心里的恨。
他如今的面颊深深陷了下去,只剩下那高耸的颧骨。
他的眼窝凹成两个浅坑,曾经清亮含温的眼眸早已浑浊不堪,松垮的眼皮垂落,看起来没有半分精气神。
男人鬓边的发丝也变得枯黄,几缕碎发被冷汗濡湿,黏在布满虚汗的额角。
他就这般默然地看着容恒,喉间几番滚动,张了张嘴,这才听到了自己的声音。
“都办了,只是父亲,当年的旧事,是不是有误会,这么多年,他们待我都很好,又怎么会害……”
容止的话还没说完,就被容恒剧烈的咳嗽声打断了。
男人的咳势来得又凶又猛,喘息间,像是要把肺都一起咳了出来。
容恒的身躯骤然剧烈震颤,本就微弱起伏的胸口猛地绷紧,又重重塌落。
他喉间滚出沉闷的嗬嗬声,面色刹那间从苍白发青,涨成病态的酡红。
男人脖颈间细弱的青筋根根暴起,在苍白的皮肤上看起来吓人的紧。
容止心头猛地一紧,那点没说出口的话,全都被他咽回了肚子里。
不管从前的事如何,现在容恒病成了这副样子,他又何必说出那些忤逆容恒心思的话,惹他生气。
一时间,容止心中悔恨的厉害。
容止几乎是本能地直起身,探手取过床边矮几上叠放齐整的素色绸帕。
那是府中特为容恒备下的软料,质地细柔,专用来擦拭病中咳秽。
他攥住帕角,小心凑至容恒唇边虚掩。
另一只手绕到容恒后背,为他顺气抚背
他半蹲在榻沿,一动都不敢动。
不知过了多久,容恒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才渐渐平息。
他容恒瘫软回锦枕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胸膛剧烈起伏。
容止见他好些了,这才缓缓移开捂在他唇边的绸帕。
他下意识看向帕面,目光骤然一滞,心脏开始揪疼起来。
那素净的绸料上,点点血迹晕染开来,混着痰迹凝在纹路间,红得刺目惊心。
容止指尖骤然收紧,软帕被攥成紧实的一团。
他自幼便知道父亲体弱多病,却未曾想过,他离开了五年,容恒竟已病至咳血的境地。
容恒靠在软枕上,浑浊的眸子牢牢锁着容止紧蹙的眉峰。
他看着容止眼底的心疼,心底执那拗的恨意,竟稍稍缓了一瞬。
他下意识地想抬起手,如容止幼时那般,轻轻抚平他紧蹙的眉眼。
可那枯瘦的手臂只是在锦被下微微动了动,只勉强抬离寸许,便再无半分向上的力气。
容恒叹了口气,移开了目光。
他死死咬住干裂的下唇,一字一顿,每一个字都参杂了恨意。
“你到底还是年岁太轻,人心险恶,哪是你能看透的……”
他的嗓音沙哑,看着容止的时候,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。
“你刚回京便入了宫,想来太后定是对你嘘寒问暖,百般疼宠,就连我那皇兄,也接连为你颁下数道恩旨……”
说到此处,他的情绪骤然被点燃,方才平复的气息再度急促,胸口剧烈起伏,窒息般的喘意涌上来。
他抬手死死攥住身侧的锦被,枯瘦的指节将软缎掐出深深的褶痕。
容恒闭着眼大口吞纳空气,喉间喘鸣此起彼伏,额角的冷汗顺着凹陷的面颊滑落,洇湿枕面一小片深色痕迹。
足足半盏茶的功夫,男人这才勉强压下翻涌的气息,可眼底的激愤与怨毒,未有半分消减。
待气息稍定,容恒猛地掀眸,声线陡然拔高,直直扎向容止。
“可你万万别忘了,你娘当年,究竟是怎么没的!”
这一声嘶吼,几乎耗光了他片刻积攒的力气。
容恒话音落便再度急促喘息,可眼底的恨意却燃得更盛。
那是郁积十数载的怨毒,是丧妻锥心之痛,深嵌骨血。
可也是这些恨意,才能撑着这具破败的躯壳,苟延至今。
容止立在榻边,望着容恒形销骨立,却依旧目眦欲裂的模样,心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酸涩。
他望着父亲枯槁的眉眼,望着他因激愤扭曲的面容,望着他咳血后惨白如纸的面色,小时候的事如走马灯一般浮现在他面前。
那时的容恒虽体弱,却常抱着他,柔声讲起母亲的旧事,眼底只有温软缱绻,从无这般蚀骨的怨毒。
如今这副被苦痛与执念熬垮的模样,全是丧妻之痛摧折而成。
这份为人夫的痴念,让他满心疼惜。
可心底深处,另有一股力量在反复拉扯,让他无法全然应同父亲的说法。
他缓缓将手中染血的软帕合拢,把刺目的血迹裹在布层之间,指尖攥得泛白。
男人垂下眸子,掩去眸底所有的挣扎与游移。
他的声细如蚊蚋,几被屋内微弱的呼吸盖过。
“当年娘亲难产,是天人两隔的憾事,你我都不愿见到这般结局……”
他说这话时,心底根本不愿相信,母亲的离世是人为的。
他更不愿意相信,当年母亲的死,会和他的那些亲人有关。
女人生育本就是闯鬼门关,难产也只能算是母亲时运不济,又怎么能怪在别人身上。
可这句话落入容恒耳中,瞬间点燃了他全部的怒火。
容恒猛地挣动身躯,想强撑着坐直,却只是徒劳地晃了晃,只能死死盯着容止,厉声截断他的话。
“你胡说!你娘根本不是难产而亡,是被他们派来的稳婆,暗中害了性命!”
他几乎是拼尽全身力气吼出这句话,话音落,身躯便剧烈震颤,新一轮猛咳接踵而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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